淬火录——清廉浙江人物诗纪

与山书

——致郑九万

所有的路都死于悬崖

你把自己磨成一根火柴

擦亮岩层深处的磷

六十三滴血在铜币背面

结痂成星图

担架穿过夜的喉管时

有人拆下肋骨

焊接断裂的海拔

山在病历上签收你的名字

而病历是一张

拒绝腐烂的收据

多年后,游客用快门收割红柿子

你退进花岗岩的指纹里

成为所有未完成之路的

标点

(注:当2005月光称量村庄时,最重的总是那些被风带走的尘土)

种灯人

——致陈立群

你把名字抵押给群山

换回一麻袋

会发芽的粉笔灰

台江的夜裂开时

粉笔灰落成雪

雪在课桌上结痂

长成六点三十分的早自习铃声

有人从声带里抠出冻疮

砌成字典的补丁

而你在病历背面

种下所有被城市退货的邮编

当教育局的打印机失眠

你掏出存折

把数字锻造成钥匙

——每一把都通向

悬崖边的旗台

(注:2016年冬,某间教室的裂缝中逃出一群拒绝融化的雪人,他们正用粉笔灰重写雪的遗传密码)

铸剑术

——致周树人

当药柜长出岔牙

你撕下门匾

拓印成验户报告

墨水瓶中漂浮着

未缴纳的月俸银

盐柱在绍兴的梅雨季生长

直到长出

会咳嗽的骨头

当衙门在账本上繁殖

你拆下第九根肋骨

点燃成灯笼

照亮族谱上

所有被蛀空的姓氏

野草在喉管里暴动时

判决书正以楷体

吞食自己的标点

如今游客抚摸百草园砖墙

指纹下渗出

黑色冰糖的结晶

有人低声说:

这是盐的另一种语法

(注:1936年秋,乌鸦集体绝食,为了腾出喉咙盛放那颗始终未缴械的笔尖)

石灰纪

——致于谦

砚台倒悬,血在裂帛上结晶

长成午门外的碑林

你削骨为笔

在雪地签收王朝的债

盐从铠甲溃散

每一粒都刻着从未腐的谶语

当瓦刺切开疆土

你掏出心脏的磷火

点燃自己为棉线

缝合溃堤的国界

史官们仍在称量:

被风撕碎的奏折

是否比龙袍更接近云的本质?

广场上,两袖空空的雕像

正用雪崩的语法

复诵《石灰吟》

而地底窖藏的白

以钙化的姿态

向每一粒尘埃征收

(注:2012年十二月,所有倒下的石碑开始用磷火誉写《咏石灰》)

铁与鹤

——致赵抃

琴匣里藏着一块

拒绝融化的铁

墨色账簿在咳嗽时

你数完铜锈的齿痕

鹤唳淬成箭矢

钉入州府的喉管

官袍集体蜕皮时

你卸下马车的轮子

种成一片

会结出盐的竹林

有人说:

“鹤的脊椎是秤杆——”

称量州府的黄昏

三升粟米的喘息

等于一匹丝绸的绞刑

当驿站的风撕碎敕令

你掏出琴弦

缝合所有溃烂的疆界

(注:政和三年,某位县令的瞳孔里,一只鹤正用影子清点历代贪墨者的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