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姐与她家忠青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到南京胸科医院工作时,唐大姐已经退休,按辈分我该称她唐阿姨,她让我喊她唐大姐,医院里认识她的老职工都喊她唐大姐。

不过,医院里认识唐大姐的职工没我想象的多,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唐大姐正在收发室看报,看见查岗的行政副院长进来,她丢下报纸就走,副院长对我说:这老太一人住黑三楼蛮可怜的。我说她儿子是金副省长。副院长瞄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后来,我知道这位副院长随身有本工作簿,上面记载了医院里有家庭背景或有社会关系的职工的姓名,他当时瞄我的眼神也许是说:主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的母亲是本院职工,她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在他的工作簿上?副院长当时心里肯定在说,副省长的母亲怎么可能住在漆黑又潮湿的黑三楼!

黑三楼是医院一幢又旧又破的楼房,青砖黑瓦,共三层,早先是医院的行政办公室和单身职工宿舍,后来办公室搬到另一幢楼里,空出的房间作为宿舍分配给已婚的职工。黑三楼每层有二十多户,楼道在中间,每一侧各有一间公共卫生间,如厕、洗衣服、洗菜洗碗都在里面,每家每户做饭则是在自家的门前。黑三楼的一楼条件最差,东侧是一座简易的公厕,西侧与医院图书馆共用一道三墙,通风与采光都不好,白天也是黑漆漆的,要开着灯才能看见。唐大姐就住在黑三

楼一楼的西侧,当然,她白天是不会开灯的。唐大姐的节俭是有名的,黑三楼的住户常看见她晚上坐在公共走廊的路灯下看书。这个我没见过。我想身材矮小、眼睛高度近视的唐大姐坐在走廊的路灯下看书的场景一定是挺有趣的。

医院的副院长都不知道唐大姐的儿子是副省长,这是不是唐大姐一直住在黑三楼的原因?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医院建了几幢职工宿舍楼,许多资历、年龄和工龄不如唐大姐的职工搬出黑三楼住进宽敞明亮的单元楼,如果唐大姐当时也申请换单元楼,领导应该会批准的。印象中,医院领导对于有家庭成员在省市机关做领导干部的职工向来是照顾有加。几年前,我写过一篇《住黑三楼的唐大姐》的散文,想一探究竟唐大姐为何一直住在漆黑又潮湿的黑三楼,但是文章写到一半就作罢了。

我在医院收发室工作的几年与唐大姐接触的比较多,她每天下午都会来看报,一份报纸一看就是一二个小时,有时看着就睡着了。我知道,她是不愿意长时间呆在漆黑又潮湿的黑三楼里。唐大姐知道我喜欢看书,会说她家忠青也喜欢看书,她说起她家忠青满是骄傲,她家忠青那时是华水(今天的河海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博导。不过,她家忠青担任省政府的副省长后,她就很少再说起她家忠青。我估计医院也没职工开口请她家忠青帮忙,副省长的母亲都住漆黑又潮湿黑三楼,谁还敢开口请他帮忙走后门。

唐大姐家忠青的两个女儿在拉萨路小学读书暂住在黑三楼的几年时间里,她每天中午早早地就倚在收发室门口的墙上,等着两个孙女回去吃饭。两个小姑娘聪明伶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非常可爱,她们暂住在黑三楼的几年时间,应该是唐大姐晚年最幸福的时光吧。

唐大姐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住在黑三楼,在她家忠青担任副省长的几年时间里她也是独居在黑三楼。据住在黑三楼的同事说,她家忠青在星期天或节假日会来看她,娘儿俩就在白天也需要开着灯的走廊里烧菜做饭,同事看见她家忠青都称呼他省长,他家忠青说我们是邻居不要喊我省长。唐大姐说你们就喊他忠青。

我在医院见过唐大姐家的忠青很多次,他白天来看母亲要先到收发室看看母亲是不是在那看报,他知道母亲不在收发室看报就是在黑三楼。唐大姐家的忠青朴素和蔼,没有副省长的架子。后来,医院要评三甲,看见主管卫生行政工作的副省长来考察,看着那接待的阵势我就感到好笑。

我对唐大姐家忠青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的中秋节,我在医院的二道门值班,吃过午饭与几个同事坐在室外聊天,看见唐大姐家的忠青搀着母亲从坡上慢慢地走下来,唐大姐远远的就笑着与我们说:“去忠青家吃饭。”同事问她怎么不坐车,她说出门打车。一位副省长带老母亲去自己家里吃顿饭,不用公车打出租车,说了许多人是不会相信的。那时,公车私用的现象还是比较普遍的,医院的小车在节假日里也都会开出去私用。

后来,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唐大姐家的忠青,她说她家忠青去外地工作,不方便回来。许多年后,看见一篇缅怀前副省长金忠青的文章,我才了解唐大姐的一些往事,她与她家忠青的母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