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自传

你好,我是贪婪。

其实我从未像这样和世人打过招呼,我有时不太清楚该怎么定义自己。我是一种,怎么跟你形容呢,一种游离在每一个人周围的概念吧。但是,我不像“污浊”一样藏在河底石头缝里,也不像“恶臭”一样让人见了直躲。我和它们不同,选择我、喜欢我的人还不少。我直觉我是高贵的,你每一次梦回的潜意识里,我都在。但是别害怕,只有冲破你的意识枷锁,才是我施展能力的时候。当然,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都在他们身上把我的能力发挥到了最大。就一点,我悄悄告诉你——

我能左右人心。

教育局三楼窗外的老槐树生病了,春天本该抽芽的枝条蜷缩着,像极了张副局长临帖时痉挛的手腕。我就伏在他的狼毫笔尖,看“清风”二字在上好的宣纸上慢慢洇出毛边——三十年前这双手抄录《快雪时晴帖》的时候,那冻疮裂口渗出的血珠,倒比现在用的极品朱砂更艳。

“张局这字,有启功先生七分神韵啊。”建筑商王总抽烟时,总像是他袖口的金貔貅在吐纳烟圈,“听说您在收罗名砚?”

狼毫悬在半空,墨滴在宣纸上成了一只漆黑的蛛。我顺着他的视神经游走,把歙砚的冰纹幻化成金矿脉络。有一丝极浅薄的记忆被我压了下去:穿补丁衬衫的青年手里攥着当午饭的烤红薯,丝丝热气呵化了备考公务员时图书馆结霜的那扇小窗户。

砚台在中秋夜叩门来了。月光淌进红木匣子时,歙石里的金线突然活了,像蛆虫一样直钻进他的瞳孔。第二天,镇纸换成了和田玉雕的貔貅,看起来和王总袖口那尊一模一样,还大了不少。我知道我可以不必再费力了,因为他的血脉里已经开始流动我的魔力——毫无阻滞。

老槐树开始整夜整夜地掉叶子。某次暴雨后,树根处涌出暗红色黏液,保洁员说是陈年雨水——只有我知道,那是图书馆备考青年被绞碎的干净灵魂。

审计科的保险箱在深夜轻轻叹息。李主任盯着密码盘,金条在黑皮箱里码成了诱人的魔方,每个切面都映出女儿红扑扑的可爱小脸。可惜,她的回忆我怎么用力都压不下去,隐约瞧见是十七年前在纪委门口,四岁的小姑娘攥着彩虹发夹抬头问她:"妈妈,你为什么在发抖?”

这时的我藏在铁观音茶罐螺纹里发笑。拆迁刘老板的手段总是这么直白,就像他暴力强拆时用的那台挖掘机——蛮横,但有用。李主任指甲正抠进掌心,那道旧伤疤在渗血:当年她举报丈夫受贿,五岁的儿子把全家福剪成雪花,纸屑混着离婚协议书在信访办的门口翻飞,也在她的心口戳出了个漏风的窟窿。

“李姐,空调温度太低?”新来的科员递过羊毛披肩。我趁机钻进她耳蜗低语:金条能换女儿留学名额,能买前夫在牢里少受罪……突然,老槐树被风刮起,残留枯枝猛抽玻璃,就像二十年前的某个雪夜在强制回放:小女孩用发夹别住了她散落的举报材料,那道塑料彩虹在台灯下隐隐现出了真实的七彩光圈。

保险箱“咔嗒”一声开启时,晨光正切开金条矩阵。李主任突然抓起会议记录本,其中的某页夹着那个褪色发夹,那些透明塑料里好像还凝着当年的灯光。当金条重新被锁进黑暗里,麻雀叼着槐树新芽掠过了窗台,翅羽抖落昨夜的点点星光,却好像伴着晨曦越来越亮。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好像在流泪,不过我也见得多了。张副局长腕间的手铐,在审讯台灯下竞然能清晰地折射出墙上“廉洁自律”的标语,我突觉好笑,那些字在我的笑声里突然变成歙砚金线轻轻缠上了他的脖颈。我百无聊赖地啃着悔过书边角,对每个人最终坐在这里同一位置的结局毫无兴趣,但是沉默中一声清脆的破裂引起了我的注意,昏暗的灯光里我看见他的心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嘶吼“宁朴勿华”的篆文,另一半却在安静地计算着那方砚台的最终拍卖价。

三楼尽头,李主任推开廉政谈话室的门。窗户开着,春风卷着槐花带着香气涌来,有新芽从她当年投举报信的信箱壁孔里顽强地钻出了头。谈话室里有年轻科员忏悔啜泣的低低声响,记录员的钢笔似是刚好坏了,漏出的墨像极了老槐树曾经渗出的“血”。但她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我瞧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坚定果断地走了进去,逻辑清晰地阐述了她怎么拒绝那箱金条,以及怎么拒绝我的经历。

我最后去看了看那棵槐树。它年纪很大了,年轮里沁着墨香,好像也裹着铜臭,我还是对它没什么兴趣,只想赶紧去寻找下一个人类目标。但此时月光突然大亮,照见树洞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半片彩虹发夹与碎掉的砚石台并排躺着,塑料和歙石同时泛起柔光。

它们不会说话,就像我一样沉默。

结案通报下发那天,老槐树开了三十年未见的花海。我蜷缩在树洞深处啃食枯叶,突然尝到某种清苦滋味。或许某天,那些被吞噬的月光会重新从年轮里长出来,长成我永远也无法消化的清亮光斑,也不一定。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