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淡定的人，在历史里行走。

我们看到那个雪夜，他一人一骑颠簸在山路上。作为地位显赫的成都转运使，他没有一个随从，只是带着一张琴和一只鹤去赴任。

琴是古琴，鹤是白鹤，琴是灵魂的陪伴，鹤是生命的陪伴。

寄宿客栈之夜，恰逢大雪，客栈的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言语之间的怠慢与轻侮像寒风一样抽打一个人的尊严。他并未回声，只是静静弹琴。琴声飘落在破碎的夜晚，雪花飘落在他的肩上。琴声很重，雪花很轻。一个内心辽阔的人，一个内心宁静的人，是无法战胜的。

岁月战胜不了。

死亡也战胜不了。

他才成为唯一被写进《二十四史》的御史。

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对此描述：“赵阅道为成都转运使，唯携一琴一鹤一龟，坐则看龟鼓琴。尝过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主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颓然鼓琴不顾。”

他离去941年之后，想让风查点一下，辽阔的历史与辽阔的人间，有多少人能够像他，一生都保持内心的高洁，干干净净来到尘世，还能干干净净回去。

二

历史深处，赵抃是一个名词。

人间，赵抃是一个动词。

一个与气节相关的名词，始终像一颗星，在历史的天空上，在岁月的天空上，让我们仰望与怀念。我们怀念着一个人，一种情怀，一个故事。从他走过的每一个脚印中，我们找到一个个鲜活的细节，一个个温暖与生动。

这个铁面御史，一直用一种信仰，一种力量看守着自己，看守自己的内心与言行。德是一盏灯笼，他拎在手上，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对于赵抃，道是道，路是路。道是人间的大理，路是自己行走的轨迹。明晰的坚守，他没有让自己在历史中走丢。

过江，看到江水清澈透亮，他发誓说：“吾志如此江清白，虽万类混淆其中，不少浊也。”

因为怀念，这条江被称为清白江。

历史上，很多人的廉洁故事与江有关。

唐朝，陆增祥过江时，船上多是砖头石块之类，船吃水颇深，被盗贼眼线发现，认为“大鱼”来了，在岸上对他进行抢劫，却一无所获。敬佩为官清廉，盗贼呼喊“痴官”“傻官”,绝尘而去。

东晋，吴隐之为官三年，两袖清风。上任时从北江乘船而过，风平浪静，离任时又从此江经过，他站立船头，心平气和，自以为在任时明镜高悬，无愧黎民百姓。不料猛然间天昏地暗，狂风暴雨直摧桅杆。江中恶浪翻滚，危及船舸。吴隐之大惊失色，自省并无丝毫贪欲和劣行，不该受老天如此责罚，转身问夫人：离去时是否受了什么人的馈赠?

夫人沉思片刻，答曰：受领过一块沉香木。吴隐之大怒，连声喝道：扔了，扔了，别让一块沉香木毁我一生清白!沉香木被扔进了江中。少顷，就见风平浪静，雨停云散，江天一派清朗，大船得以扬帆顺行。

赵抃对此的感受，体现在他的作品《廉泉》之中：“岁旱江潢万井污，此泉深净肯清渝。伯夷死后泉流在，能使贪人一饮无。”

所谓廉洁，其实就是把一生分成一个个宁静的日子。

无论唐朝还是宋朝，月光都皎洁，都是一副医治贪婪的民间药方。

三

他给自己定了三大纪律：

廉于自身，廉于职务，廉于社会。

他与范镇因言事意见不同而有矛盾。王安石为宰相时，因范镇上奏攻击其政策而暗恨，皇帝询问范镇情况，便说赵抃知其为人。赵抃回答说：“范镇是忠臣。”退朝后，王安石责问赵抃：“你不是和他有矛盾吗?”赵抃回答：“我不敢以私隙而废公道。”

一个学生误伤人命，学生父亲日夜兼程赶到汴京，恳请赵抃。赵抃叫家人带陈氏到书院安顿下来，盛情款待。派人赶到衢州，按时到大牢给陈氏的儿子送饭。并不干预衢州府的审判。

两个月后，赵扑告诉陈氏：“杀人偿命，你的儿子被处死了。”

任职殿中御史伊始，便上书《论正邪君子小人疏》。为政之道的关键在于用人，用人之道的关键在于中央官职，帝王要善于分辨忠奸，“小人虽有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洼误，当保护爱惜，以成就其德”。

宰相陈执中纵容家属殴打丫鬟致死，宋仁宗有意包庇，他却先后上书二十多次要求严格执法并罢免陈执中。弹劾对此事不闻不问的谏官张择行和反对罢免陈执中的谏官范镇，引起与范镇长达一年多的论辩。陈执中被贬，赵抃自身也被流放到外地。

对于赵抃，清是一把尺子，量为官之高矮，白是一把尺子，量为官灵魂之长宽。清与白这两个字，随便拿出来一个，都重千斤，都会让很多人粉碎，只是碎得没有价值。不像千锤万锤出深山的石灰，能够留得清白在人间。

清白是一个高尚者的通行证。

清白也是一个胸怀天下之人的墓志铭。

四

自从做官，他每天晚上必庄重地焚香，然后把一天里做的事情，告诉上天。

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对天说的事情，自己一定不做。

无论世事如何，他也不让灵魂落上灰尘。他知道，一个人灵魂脏了，用多少钱也洗不干净。

他微服出访，从风声与雨声中，找到百姓的疾苦。

在他的治理之下，百姓用法看守自己的内心，监狱竟然空了。

伪造印章的百姓当被处死，他说：伪造在大赦之前，使用在大赦之后。大赦之前没有使用，大赦之后没有伪造，依法都不应该处死，百姓免于死罪。

因杀人被判死罪的士卒，身体生病，他也派医官治疗，使士卒没死在狱中。后来遇上朝廷大赦，士卒也获得赦免，活了下来。

1084年，他离去之后，孤傲的苏轼，亲自为他写下碑文：世有公像，如月在水。

查看历史资料，苏轼一生只为四个人写过碑文，可见他在苏轼心中的重量，足见他在历史中的重量。

人们只知道，太重的东西抱不动，其实太轻的东西也抱不起来。比如一片月光，能抱着它走多远，一个人灵魂的洁白，我们也抱不动，无论多有力气也无法把它抱走。于是，2012年，对于历史的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红色的旗帜用八项规定的镰，把野草割下来，斜放在岁月的山坡上。

五

被时光清洗干净的赵抃祠，坐落在衢州，坐落在山野之间，坐落在街巷之中。

祠很大，又很小。

大与小，其实与赵抃没有关系，与思想没有关系。对于崇尚知识的衢州人，他们一定要找到的是一个适合衢州人的尺寸，一个适合衢州人灵魂的尺寸，一个适合衢州人思想的尺寸，找到一个足以表达衢州人爱与崇敬的尺寸。

祠前的石阶路上，一只蚂蚁，不理解人间正道，依旧在为生存奔走。据说，一只蚂蚁收集的食物，几辈子都用不掉。蚂蚁的生命意义，就是在收集食物的路上。

蚂蚁可以，人却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