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仙

桌上的戏文剧谱早已褪色,腰间铜铃却仍锃亮。王瘸子跛着左脚从戏台跳进神坛,把半生光阴劈成两半——一半蘸着朱砂画符,一半蘸着墨汁唱词。

听村尾的李阿婆说,当年是她接生的王瘸子,当她把那个小婴儿从羊水中扯出来的时候,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照,左脚深紫色而肿胀,软软的耷拉着,右脚却瞪的有劲儿,笔直顺条的。在产房外守着的男人听闻是个跛脚,只是长吁短叹,但念及好歹是个儿子,便留了下来。“当时有人说他天生煞星,上辈子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左腿才会在阎罗殿让那阴差勾了去。有人说他命中孤鬼,不然他妈怎么生下他后就跟别人跑了……他爸嫌他麻烦就把他合些钱丢给了从浙南来的戏班学艺,我算看着他长大,其实那孩子心眼不坏,只是作孽啊……”她动了动坐在藤椅上有些僵了的干枯瘦小的身体,长长地叹了一声,呼出的热气氤氲在闽地腊月寒冷干涩的空气中。啊,快要新年了,又是要迎神的日子了。

第一次见到王瘸子是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生了一种怪病,久久不见好,医院也跑了几趟,最后没法子我爷便领着我上了王瘸子的门。苦艾香从墙皮剥落处渗出来,混着旧书页的霉味,像一帖敷了二十年的膏药,屋内却是极干净整洁的,柜子摞着些旧书(后来细看,不但有《大宗南渡》《礼乐春秋》之类的戏文,竟还有《南孔礼乐录》《论语》之类的儒文经典)和草药。我爷爷说明来意,他便领着我们踏几级吱呀吱呀叫的梯子上了楼。那时我爷爷担心我已经几天没睡好,脸色很不好看,翻来覆去几遍讲我的症状,他只是让我爷安心,转身便去做了准备。

我乏力地靠在一把木椅上,屋内的灯泡很暗,我就只盯着暗台上刚刚点燃的烛火看。眼睛有些发酸时,他进来了,只见他头戴雀顶,身着蓝绸圆领袍,踏一双白底皂靴,左手握着一把短竹笛,右手手拿一支三尺翎羽,嘴里念“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礼乐南传,德化四方……“”,在案台上供着圣人的画像,墙上县悬着“生民未有”的匾,他摆上6枚铜钱,3个朝左刻着“仁义礼”,3个朝右刻着“智信忠”,然后开始跳起一种奇特的舞蹈。

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舞姿,左脚的残疾似乎从未影响到他,右腿也是直直的站着,只见他时而举羽至眉,台步走圈,时而笛竖指天,伏跪献羽,我有些看呆了,(后来他告诉我,这叫“六佾舞”)往椅子里缩了缩,他便靠近我,顺手在我手里塞了块案台上的甘草糖。忽的,他朝窗的方向跪下,叩了三下,站起,吹灭了烛火。末了,他给我写了方子,只道是神明给他的方子,我爷只是宽慰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递上几张纸币,便跟着他回楼下抓药。我最后竞真的好了。

那个时候我们村只是在崇山环绕中的一处犄角旮旯,有些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一个闭塞的地方,村里人有些小病小灾,也不愿出远门上医院,都是找王瘸子拿方子。大多数人都好了,只有一个外嫁来的年轻妇人我记得特别清,她腕间的淤青比山雾更顽固,常常来拿止痛的草药,却久久不见好,麻木的一张脸常是伤痕。有人曾看见她在王瘸子家门口拉扯着哭诉着什么,很快谣言就在全村散播开来,那妇人的丈夫恶狠狠的扬言要“打死那个疯婆娘”。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只是某天晨雾漫过石桥时,溪边只剩几枚发卡在薄冰下闪光,像被神仙撒下的星光。

那时因王瘸子治好了我的病,我又好奇他干的活儿,便常去找他玩,偶然问起这件事,他只是用手指弹我的额头。

“你个小人精尽打听些什么?反正啊,去了没有人会打她的地方啦。”

“她一个人去的?谁能带她出去的?”

“神仙喽。”他朝我眨眨眼。

当时我正翻着他装散钱的木匣子玩“咦,怎么感觉少了好多哇?”“请神仙来带她走也是要盘缠的唔!”他撇撇嘴。

后来我长大了些,仿佛明白了很多事,他给临终老人的药汤撒止痛粉,又在为早夭的孩童做法事时喃喃自语“下辈子健健康康,也别是个跛子咯。”我想他应该是懂些中医药理,不论是在身体上为大家缓解病痛,还是在精神上让众人感到宽慰,他都会用他劲直的右腿,跛着左脚却是稳稳的从这家走到那户,为大家带来所谓“圣人的祝福和药方”,只有我知道,柜子里的医药典籍被他翻得打褶儿。

老村长下台的那年春节,老规矩,众人合资做迎神仪式,在闽地修路造桥的钱可能凑不齐,这种事的捐款箱却是满满的,仿佛每个村做事的规模就是脸面。村长叼了只气派的红双喜,站在晒场上吆喝“多少都捐点,大家今年都辛苦了,趁过年一起热闹热闹!”旁边跟着他侄子一边记一边念“刘迎悌,20;许光伟,50……”。

一个微跛的声影慢慢随队伍靠近了桌子,从口袋里慢慢的掏出几张旧得起毛边却平整的纸钱,村长凑过来殷勤的递了根烟,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到另一边说话“哎呦老王,你也来了,听说你跟着的那戏台子垮了,今年演不了圣人啦,年底不容易吧?要不今年请你来跳神,按道上的规矩给你结,好吧?”王瘸子不接话,村长便拉他进屋商量,从柜子里小心的端出一瓶老酒,灌了一杯往他面前推“老王,按好的价给你结,也是给你面子啦,只是到时候账本上会更好看些,你懂吧?”说着呷了一口酒,挑了挑眉,脸上的褶子也挤作一团。王瘸子不动声色的把酒推了回去,道:“圣人教人‘忠信为甲胄’,你这账本里的蛀虫,可比山魑恶鬼更难驱!我是个跛子,却不敢跛了良心,何况神仙也不收荤腥钱,这酒杯我怕是更端不稳!”起身便走,只留村长在后头叫骂“你个跛骸仔!戏里演圣人,戏外还装上圣人了!村里庙小可供不起你这尊泥菩萨,别给脸不要脸!”王瘸子慢慢走,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随主人的一瘸一拐的步伐轻轻的晃,右腿却是笔直的,和他劲松一般挺正的身板一样。

那年的迎神王瘸子终究没参加,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见他踪影,只是开春后来了几个体面的陌生人,把村长批评了一顿,又卸了他的职,说是收到了他私吞公款作假账的举报,众人吃惊,但看到假账的数额只剩愤怒。连村头的李寡妇也敢指着村长骂“好你个王有德!祠堂供桌的钱你也黑!”王瘸子是跟那些陌生人一起回来的,那日,晨雾漫进了祠堂,供桌上的铜铃震落斑斑锈迹,王瘸子右裤管如裁纸刀般划开浓雾,身后跟着几个穿中山装的身影——他们的脚步声惊起草垛里的鹧鸪,扑棱棱飞过村长涨红的脸。我缩在墙角听热闹:

“你个死瘸子,去乡里做白鼻?(告密者)”

“我鼻头白,也是扮圣人腌的,比不得你吃猪油膏的白鼻!”

后来晒谷场上多了几道车辙,深深浅浅碾碎了旧账本里的蛆虫,新村长上任,这件事才告一段落。之后,村里大多是夸赞他的话,他却和从前一样,只是默默的收拾他的药材。随着新村长开路造桥,村子不再闭塞后,我也到了年纪,走出大山上了学,之后再没有听到他的事。

清明回村,几个的孩子举着孔夫子的小像满街疯跑,逗弄几句竞也能说些“大宗南渡”的词,问及王瘸子却只茫然摇头。唯有和几个老人坐在村头闲聊时,偶然能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一老妪叹“那女人哪里是疯了?又哪里是生病?只是被她男人打!后来那神仙可怜她,才偷偷送出了村……”又一老头言“那么多年,知道的人会少吗?只有他一个人敢走出去举报啊!"

或许廉不在足下官靴,在泥里脚印,不在香火账本,在公道人心。南孔有言“虽处偏隅,不忘天下”,我站在祠堂里,抬头看见高悬着的“生民未有”的匾,想到千年以前孔氏族人渡江时衣袂翻飞不知前路何方,而如今那跛足的身影跳着六佾舞跟着戏班竟也将南孔文化从浙南带到了闽北。那牌匾外框已有些破损,四个字却光亮如新,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