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城南四十里,溪水九曲,边有一村,名曰西许。
村头老榕垂须如帘,根须探进木兰溪的肌理,吮着八百年的流水长大。祖父说榕树是活的族谱:“根扎得深,散得广,才经得起台风。”我幼时在树权间攀爬,总疑心那些气根里缠着祖辈的魂灵——某日掀开一丛苔藓,竞真在树干褶皱间摸到“忠孝传家”四个划刻的老字,字痕里渗出赭色树胶,像凝固的血。
村西有座明代石厝,墙基用牡蛎壳夯成,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这里是高祖当年开蒙的私塾,梁上悬着半截戒尺,裂痕里嵌着“慎独”二字。
光绪年间,高祖父曾在福州茶庄当账房,某日东家往武夷山运茶遭劫,独他攥着账簿泅渡闽江逃回。三日后水匪捎话:“交账本,赠百银。”他将账本裹进油纸塞进中空的门槛,自己抱着假账逃亡。后来茶庄凭真账本起死回生,东家赠来“铁算盘”金匾,他却坚决拒收:“算盘珠子能复位,人心珠子乱了就再也拨不回来。”
后来这话传到族老耳中,那年冬至祭祖,祠堂便多了一道新规:凡西许子弟,须在弱冠之年刻一方镇纸。石料必取木兰溪上的寿山石,因这石头“经流水不蚀,遇烈火不裂”。
我十四岁那年,祖父带我去溪滩选石,他赤脚踩在鹅卵石上,弯腰时脊骨凸如刀棱,包在素色的旧衣里。
“你看这块,”他敲击石面,声如古磬,“里面有团火。”我拾起端详,里头果然含着一簇焰浪似的纹样。后来才知,寿山石中的红纹是亿万年前铁素的遗痕。
刻镇纸那日,巨风过境。祖父在堂屋摆开刻刀,风雨撞得窗棂哐啷作响。
我握着三角凿的手直打滑,竟将“克己”的“己”刻成了“已”。祖父夺过刻刀,却丝毫不恼,立马就着煤油灯在砚台背面重刻,刀刃刮擦石面的沙沙声混着雨声,竞似梵唱。
“当年你高祖刻‘慎独’,把‘独’字犬旁刻反了,”祖父突然开口,“族长罚他给全村刻百十块门牌。”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我看见他瞳孔中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刻错字,是明知错了却不自知。”
“这方石料好,”祖父转过头,望着若有所悟的我,“这里头一点红,就是人的欲。”
“镇住内心的火,就能炼出钢来。”
祖父笃然的语气,我至今仍记着,好似烙印一般留在脑海。
据说,父亲这一支,原是本家偏脉。
上世纪六十年代饥荒,全村啃榕树皮时,有人发现溪对岸国营盐场的围堰裂了缝。那夜十几个黑影蹚过水摸盐,家中曾祖母攥着字条立在家门边。“咱家受得住底,不能出偷盐贼。”她薅着干艾草塞进祖父嘴里止饿,自己后来因喝观音土胀死了。
盐场主任后来听闻此事,特批家里免考就读县学校。父亲去报道那年,祖父筹好学费,送给父亲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范仲淹名句:“惟俭可以助廉。”这份“遗物”,父亲用红绸布包了三层,在我高考前夜才郑重取出。笔记本内页早已有些霉蚀,好在那六个钢笔字仍清晰如刀刻。
2022年我考上中南大学,行李箱里塞着祖父的寿山石镇纸。离乡前夜,母亲从灶王爷画像后摸出个铁盒,里头是用红绳捆扎的盐晶。“你曾祖走时留着的,后来当传家宝埋了四代。”盐粒团结成块,棱角早已磨细,在月光下泛着微蓝,像一副凝固的面孔。
后来在长沙做金相实验时,我常对着显微镜下的金属晶格发呆——那些规整而各具特色的晶格阵列,多像西许村纵横的阡陌;而偶尔出现的位错缺陷,恰似人性中难以祛除的暗斑。
去年参与“材料基因工程”课题学习,学校团队讲着用AI模拟古代铸剑工艺的例子。我看着文件展示的越王勾践剑的硫化物数据,忽然想起老家里的一段传闻:明末倭寇犯莆,先祖们将铁匠铺改铸农具,独留一柄未开刃的剑悬于祠堂,剑身錾着“铸犁为剑”四字。直到凌晨,实验室的Xrd衍射仪仍然嗡鸣如潮,屏幕上的衍射图谱不知第几次成像时,终于和预测结果吻合起来。彼时,我竞听见脑海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科技与传统,在某个维度上,也许都是一种对“形正”的追寻,一种永恒的追寻。
今春返乡,恰逢村里推行“家风人村”建设。古厝门楣装上电子屏,谁家获评“孝悌之星”,木匾上的LED灯便亮起朱红。村委让我教老人用预设程序“云祭祖”,八叔公看着虚拟祠堂里的画像突然跪下,冲着投影的祖宗牌位连拜三拜。
“比真祠堂还气派,”他抹着泪笑,“就是闻不见线香味儿。”我列在队后,打开后台悄悄添加了木兰溪的水声背景音,浪涛声漫进数字祠堂时,几位老人同时流下眼泪。
黄昏时踱到溪畔,发现那截藏着账本的门槛还在,只是被改造成了无线充电桩。寿山石镇纸展览馆设于半山,仍在施工,有年轻人用无人机吊着石料小心平移,似乎颇有趣。
晚风掠过村尾甘蔗田,送来村口大喇叭的声音:“‘家风入村’,承孝道、扬国风……”我哑然失笑——这群把牡蛎壳当砖、拿盐晶当传家宝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廉骨”?
廉洁从来不分地界,就像木兰溪水终究要汇入台湾海峡,两岸流水终究是一个源头。咸与淡的交融处,自有一种亘古的平衡。
正欲摸出手机拍古榕,镜头却被夕阳晃出光晕。消息里跳出新动态:材料学院论坛里正在争论金相试样图真伪问题。我上传照片配文:“金相显微镜放大千万倍,仍看不见祖先刻在骨头上的诫告——有些分辨率,得靠人心。”按下发送键时,一群白鹭正掠过溪面,翅尖蘸着霞光,在粼波上点出一串转瞬即逝的流影。
暮色渐近,电子灯笼次第亮起。穿汉服的孩童举着发光竹简奔跑,石板路边石刻的《颜氏家训》光影波动,恍如溪水漫过千年。突然间似乎听见祖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镇纸还在吗?”一时忽有酸涩在眼眶抖动,转身却只见古榕的气根在风中轻颤,某条根须上“忠孝传家”的刻痕里,或许正有一滴新鲜树胶缓缓渗出,琥珀般裹住只路过的飞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