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山

这山叫什么名字,一直以来我还真不知晓,尽管我和我的父辈已经在它脚下生活了很多年。

从我记事以来,它留给我的印象便总是一副衣不蔽体的样子。光秃秃的山体被无数条垒起来的土埂分成一块又一块紧密相连的耕地,种植着洋芋、红薯这类耐旱怕涝的作物,层层叠叠从山脚的村庄背后向上不断攀岩,横冲直撞一路到山顶。一年四季,除了夏天,几颗零零散散立在山腰上的萄叶树,在风中颤抖时摇曳绿叶,点缀着些嫩绿的星子。其余时节,它都披着这身满是补丁的黄旧衣,尽显苍凉。每当雨季来临,暴雨冲刷黄土,带走庄稼,被剥了衣服赤裸裸的它,看上去满目疮痍,垂着头仿佛下一分钟就要瘫倒下去。

父亲说,这山,从他记事以来,便一直是这个样子。

也就是这样一座山,当乡里响应号召,开始实施退耕还林工程时,这山上的土地尽管符合退耕要求,乡亲们却死活不愿退耕。

作为村支书的父亲,便把自己忙成了一个连轴转的车轱辘。带领村干部三番五次的开群众会、在村里头张贴标语、用广播播报……通过各种方式宣传讲解退耕还林政策。父亲讲,退耕还林工程涉及千家万户的根本利益,乡亲们对政策一时不理解,就得耐心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所以父亲也经常入户去讲政策。

父亲总在清晨时分出门,挎包里塞满盖着红戳的文件。那时他裤脚挽得高,皱褶里落满了带着露水的泥浆,红白相间的老茶缸在口袋里晃荡,碰出钝钝的响声。随着他推开山坳中某一扇门,茶缸短暂地闭紧嘴巴。犬吠此起彼伏,没一会儿,便看见父亲被村民撵出门了。那年的春耕闹得最凶,堂叔的一把犁头险些划破他手里的宣传册。直到立夏,山上才终于出现第一片退耕的苗圃。

到了第二年春,这座沉寂多年的秃山,已经开始活跃了起来。

远远望去,千万棵青柏和松树的幼苗沿着山坡流淌,从山顶一路晕染到半山腰,往山下走是半米高的苦莲子,青冈,黄金丫。我数不清那些细弱的枝桠究竞有多少,只见得整座山都颤巍巍地泛着绿光,仿佛春日刚解冻的湖水被泼向了天际。山风掠过时,幼苗齐刷刷弯下腰,清嫩的叶浪便从山的东边滚到西边,露出地下暗黄的土壤,宛如孩童掀开母亲的百褶裙。

乡政府派来的农林专家说,这些苗儿要十年才成林。我望着漫山遍野摇晃的绿焰,忽然觉得山活了,正在用万枚新叶织就新衣,一寸寸改换容颜。

漫山新绿正在发酵,父亲难掩喜色。秋收的风把乡政府林业站验收组吹进山那天,他还破例往保温杯里撒了金银花,说这样泡出来的茶水能映出满山青翠。

傍晚时分,父亲从村室回来,搪瓷缸磕碰桌角的声响比往天重了很多,惊得桌上的山楂果跳进灶膛,火星迸溅。灶膛火特别旺,映着墙上那排模范奖状金漆剥落的脸。

“明年换届后,我就不干村支书了。”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母亲往火塘里添煤的手顿在空气里,立即在墙根洒下一竖阴影。

验收工作结束后不久,村里退耕还林的补助款就到了。

一向乐观豁达的母亲,好像突然被父亲脸上的阴霾传染了一样,她的笑声被火烘干,像花瓣一样飘到门口的池塘中了。家里的空气宛如一朵正在枯萎的花,弥漫着暗淡和惆怅。一直到父亲在新一届换届选举中,如他意料之中的落选,流进我们家的光线才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晾衣绳上的碎花布开始跳跃,酸菜坛子沿边的清水也泛起了涟漪。

对那段阴郁重重的日子,父母亲都心照不宣的从未再提起过。

空闲的日子里,父亲总喜欢去巡山。有时,他沿着土埂边走边抚摸它们的枝桠,或是站在某一处,用掌心托着嫩绿接穗仔细观赏,有时,他又会跑到山顶那块岩石上静坐,一言不发地看着脚下的树林。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这山,逐渐不复当年的模样了。那满山毛茸茸的绿茵,曾经怯生生的匍匐在地面上。如今,树冠彼此勾连,发出沙沙的交谈声,枝干则直冲云霄,填满松散的空隙,托住山雀的巢,在风里稳稳地晃,像青年摇着结实的臂膀。我想,这山高举着年轻的森林,很快就要撑起半边天空,去挽住流云了。

又到村里新一届换届选举,和父亲当时预料之中的落选所不同的是,这次换届,新的村班子成员出乎大家的意料。尤其是村支书,更是由上级直接委任。

后来村里一个在县政府工作的叔父回村,我心底的谜团——那段日子我们家忽然之间和暖阳失去联系的原因——才得以被揭开谜底。

叔父讲,当时我们村退耕验收后,村干部以村小组集体名义统一为村民申报退耕还林项目。领取到补助款后,村干部开会商议,打算将本应该发放给实际参与退耕村民的补助款,以集体会议研究方式,交到村小组进行每户平均分配。

“有些村民没有参与退耕,却依然可以领取到补助款?这不公平嘛。”回到家,我向父亲发问。

“所以当时几次三番的开会研究,我和另一个干部都不同意这种方式发放补助款。一些听到风声的乡亲,没有参与退耕,又在发放名单上,认为我挡了他们的财路,在背后骂我。有些妇女甚至带头在村里让你妈住空心院,烧冷灶台,村里哪家红白喜事,一桌酒席坐了七个人,你妈一走过去,第八根凳子就被刻意端走了……”

菜地里永远错开的浇水时辰,从人前走过时突然噤声的碎步,赶集时落于人后的缓慢步伐……母亲那段时日的异常,时隔几年,再次清晰的重现在我的脑海中。

父亲顿了顿又继续说:“他们想一碗水端平,大家都有补助金领,但是以‘公平’的名义,侵犯的是符合退耕条件群众的合法权益。我是党员,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父亲卸任后,新一届的村干部一意孤行,先后违规均分退耕还林补助款两百多万。

但村民没有参与退耕,却依然领取到补助款,最终引起了乡纪委的重视。乡纪委立即成立调查组,围绕退耕还林补助款的领取发放情况,展开了调查核实。调查组一方面查阅补助款花名册、领取记录和银行流水,另一方面到村民家中进行入户核实。最终,几名违规均分退耕补助的村干部受到处分,被违规均分的补助款,也准确足额地发放到实际参与退耕还林的村民手中。

也就是在这次调查中,乡纪委同时发现了其他的违纪问题。

几年前林业站主任在我们村验收退耕还林面积时,企图拉拢当时还是村支书的父亲,侵吞村里的退耕补助资金,被父亲拒绝后,威胁父亲说,要让父亲在明年换届时,干不成这个村支书。

父亲卸任后的几年里,林业站主任联合新一任支书以清理荒地等为由,挤压农户实有面积虚报在他人名下,再通过私刻、借用他人印章及盗用他人身份证件,办理退耕还林补助粮款供应证、林权证和“一折通”的方式,偷梁换柱,虚报退耕还林面积四百多亩,私自存放保管、侵吞补助资金六十多万元……

我突然想起那个初秋的傍晚,从村室回到家后,一直闷闷不乐的父亲。他坐在灶膛边,上身向灶口倾过去,仿佛那团火里藏着什么要紧话,要等人贴着耳朵去听。整个晚上,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待到夜深了,窗外虫鸣褪去,他的轮廓终于和灶膛里的余烬融为一体。他是那么孤独。

父亲卸任后的十多年,果真如当初乡政府派来的农林专家所说,山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站在山脚仰望,松的墨绿,柏的深绿,青冈的翡翠绿,黄金丫的淡绿,纵横交错,相互浸润。野草闲花,在树荫之下野蛮生长。山风涌来,林海层层翻卷,花草灌木在低处摇曳生姿,土壤的气息裹挟着树脂的幽香四散。这,这是属于山的曼妙舞姿,附着了它独特的清香。

看来,山已经完全褪去旧袍,更换成了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