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宪章 或论风骨与根系之辩(组诗)

克己复礼者,其根如兰


他在山野,找寻腐殖的泥土

以二十四节气的号令编制隐秘的经纬,用根系

将黑暗织成官窑瓷胎的釉色

岩缝,即使那么冷酷和阴暗

依然不能阻止高洁长出更古老的寂静

君子在橘灯边抱紧微弱的光

眠时,清风瘦衣,露水流淌,叶脉雕刻着《周礼》的章句

有人在暗处隐藏蛰伏的形状

有人用权力丈量山谷的深度,那是未知的悬崖

腐败的菌丝爬上碑林,而腐殖质深处

兰的胚芽正咬碎谶纬——

所有未被收买的香气,注定

在暴雨中完成垂直而坚决的暴动

待月色散开,光将悬崖切断

会听见根茎处传出编钟的低鸣,洪亮而悠远

石质的史书在根系的延伸处,逐字返青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


透过凛冽,就可以在劲风中看到骨骼

那些铁的枝蔓啊,雷霆在关节处尚未褪去

当我们刻下虚拟的牢狱,在年轮上用刀斧的语法写下根系

每一个章节,都如同未完成的审判

有人非要以黄金浇筑弯曲的脊梁

而青竹,却在闪电里淬炼坚硬的骨骼

在断裂处燃烧青色的火焰,让灰烬

站立起比碑文更陡峭的族谱

没有谁的弯曲配得上晨诵的鸟鸣

唯有坚挺的肋骨,刚毅、挺拔,终会闪耀文字的光芒

如同在竹简上灼孔,漏下的光,穿透千年的迷障

看,弯曲的阴影在逐渐退却,青竹的根系更加紧密

他将在每一个春天,生出铁的利剑

礼失求诸野


货币的气息正在漫过篱笆,就像恶灵的潮水漫过堤坝

东篱下萌发的根茎,因为灵敏

从静谧中顿生出阻碍的气势

有人贩卖月光,在深夜标价陶罐的裂痕

而菊,在重金属污染的风中,将根系一点一点

扎出《离骚》的韵脚

散开的花瓣是淬火的勋章,每一枚

都铸着带刺的年号。寒露过后

即使褪去金甲,冷雨中也会裸露出比秋霜更锋利的骨头

腐质层下,那些未缴械的根系越发显得茁壮

当所有谄笑在化肥中膨胀

唯有菊,守着荒原最后的几何学,用直角对抗堕落的弧线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她在雪中屹立,在大地倒悬的盐场留下玉质的浓香

冬天,这天下最想拒绝融化的晶体

用胭脂篡改季节的色谱

虬枝正以骨折的角度,刺穿

气象粉饰的春天,那个春天还未呈现出暖意

现在梅,正从最细微处豢养出芳香的火焰

树瘤孕育带刺的铠甲,他仍站在凛冽之中

像未曾褪下战袍的勇士,挥舞着利剑

让暗香拓印出未被腐蚀的月光

此刻啊此刻,当所有向暖流屈膝的枝条

都在等待一场倒春寒

只有梅,用疤痕的铠甲和铁的根系缝补天穹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