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外二首)

听说,人这一生

总要与一块石头,对峙一次

所以他打算开凿自己,从身体里

取出一块石头,修炼成石碑

他势必要在这块碑上写下墓志铭

起初,他用锤子凿

后来,他用錾刀刻

见石头纹丝不动,他决定

拿出一颗丹心去磨

磨出血来,喊出疼来

终于,石碑颤栗,碑文显露

——无一是字,无一不是字

原来终其一生,他打磨过的石头

是一块无字碑

墨斗

砖头一生都在修行

为了修成一座房子,它从泥胚开始打坐

而父亲一生,都在与房子对话

他把砖头垒起,垒成一面墙

——一面高高的墙,站在我和他之间

似乎,我就是那些砖

我是他前半生垒起的墙

我需要被测量,他用墨斗在我的脊背上弹线

做记号。他的目光无数次扫过我的身体

他心里有一条准绳,墙歪了可以推倒重建

人歪了,就只能忏悔他垒起的墙

所以,他无数次用墨斗校准我

直到,我的后半生开始反刍,开始变成他

锈铁

杵在潮湿的角落久了,人就会生锈

身上就会剥落一些故事

倘若不去就诊,故事的偏差

会诱发更多脉象——

比如锈蚀蔓延,比如尘埃附身

比如,一起同化的质地

所以从一开始,要想拥有一副铮亮的身躯

就必须从包公的脸上,取一块黑炭

加入铁中,冶炼,淬火,锻打

历经无数次的重塑,最终——

脱胎于腐朽的皮囊

换骨成钢铁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