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公元824年的五月,就要离任杭州的白居易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公务之余,或泛舟西湖,或林间松下,这一日酒后微醺,懒得回城,就宿在西湖边竹阁楼的竹榻之上。
微光时分,白居易披衣而起,远眺湖面如镜,有白鹭翔集。白居易嗅到一阵幽香,寻着花香,原来是一株昙花悄然开放,凝视片刻,突然想到这三年时间恍然而过,仿佛这花香无迹可寻,这首《花非花》的小诗涌上。
人生譬如朝露,或留下暗香徘徊。
他出了竹阁楼,一路走到孤山,从孤山翻入白沙堤,白沙堤上绿树如茵,杨柳依依,白居易看着这满湖翠色,颇为自得。
在他到杭州的第二年春天,也就是823年的春天,有一天他在西湖边,见有人伐木,一株好好的大树眼看摇摇欲坠,白居易问,这树伐去干嘛,答,当柴禾。白居易一阵心痛,就在这一年的五月,白居易动用了他作为刺史的权威,西湖周边之树均不允许砍伐。
那么有人砍伐怎么办?白居易规定了惩罚条例,一个非常人性化的条例:如果是穷人就罚他在西湖边上种树,是富人就罚他到西湖上去除葑草。
所谓葑草,是一类植物种群,比如湿生植物、挺水植物、沉水植物、浮水植物以及藻类。除葑草相对补种一棵树,要复杂的多,也只有富人才能有船进行捕捞。
这是白居易在仔细观察后实行的措施,犯了错,富人也好,穷人也罢,都应该受到惩罚,但具体怎么罚,则是执政者的技巧。白居易对西湖有着大爱,他十分注重西湖的环境保护,要保护西湖水面不受侵占。
在白居易离开的数年后,“湖葑尽拓,树木成荫”,西湖之景在岁月中的形成有其幸运的地方,既有自然的因素,也有一些人的到来之故,仅仅是他们的文字和赞誉,就让西湖跃然于世人眼前。
三年时间,转眼即过,三年的杭州之行难道只是一场春梦吗?也许不,他在这一城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处处回头尽堪恋,就中难别是湖边。”这两句诗是白居易所写《西湖留别》的最后两句,也是他的心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白居易再一次发现了杭州,他用二百多首诗的热情挖掘出了一座纸上西湖,把人文精神、把文脉留给了杭州。同时,白居易也把自己在杭州三年绝大部分的薪资拿出来作为社会公益基金用于维修西湖水利、救赈灾荒等。
但虽然如此,白居易后来在诗中却对杭州充满了歉疚,难道是他带走了什么?
这一点,白居易的好友刘禹锡知道。在白居易回到洛阳定居以后,刘禹锡正好回长安述职路过,阙别多年,老友相见分外喜悦,刘禹锡当晚就住在了白居易家里。
第二天上午起床后,两人继续在书房品茗聊天,刘禹锡的目光突然落在书橱一角放着的两块小石头上,看着色泽等也很普通,但造型颇具特色。
刘禹锡问:“这是哪里的石头?”
白居易把玩着石头说:“这是西湖边的天竺石。”他抚摸着石头,感受到石头的凉意,而庭院的池子里那只鹤在唳鸣,一条腿婷婷玉立于水池中央,犹如一个舞者,白居易的思绪陷人到了回忆之中。
824年的五月,一场又一场的告别,但终究要曲终人散,白居易的内心充满了眷恋和不舍。
到了五月下旬,再有数日他们就要北上,一日午后,在法喜寺外的竹林里,韬光法师等诸位高僧已经备下茶宴为白居易践行。茶水清冽,浅啜一口,口腔中余香袅袅,白居易说:“舍不得啊,这片山水,锦绣风物。”
韬光法师说:“山水自在居士的心中。”
白居易依然有些闷闷不乐,成为官员之后,浮沉只是寻常事,他来来去去,一个地方,到了,又离开。事实上对于在仕途中的俗世之人,一个个地方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驿站罢了,但杭州于他仿佛不同。
这地方难道是他前生所居之地?或者是他魂魄的栖居之所?有时候白居易想过这个问题,但只是个过客而已,离开杭州,在杭州州民中津津乐道的,是白居易把自己的官俸都留给了官库,他离去,自然不会带走金银财宝,却又没有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那种潇洒。
竹林中的两块小石头突然吸引了白居易的注意,他捡起来,反复端详揣摩,也许是爱屋及乌,他觉得石上的纹理很像是西湖的山水。他对韬光法师他们笑笑:“我还是着相了!”
这两块小石头就这样被他带到了洛阳的家中,并放在书橱触手可及之处。
白居易把这一段来龙去脉和刘禹锡一一道来,刘禹锡闻言,也是仔细端详这两块石块,在他看来,这两块石头并不起眼,可能他是局外人的缘故吧。但白居易又有些自责,他对刘禹锡说,这大概是他做过的事里从心底后悔的事之一。
刘禹锡大为诧异,问白居易这又是为何?
白居易从书橱的一沓文稿中翻了一下,找出一首诗递给刘禹锡,白居易的毛笔字秀逸清瞿,颇似他的姿容。白居易递给刘禹锡的,就是流传到后世的《三年为刺史》,共两首,诗写得浅白,但又深出,其中一首这样写:“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刘禹锡习惯性吟诵起来,吟毕,说:“你又何必如此自责呢?”
白居易摆弄着石块,他倒并非惺惺作态,而是突然想到,西湖边砍伐树木他都要制定法律让人遵守,自己把这石块带回也是做了一件“不清白”的事。他想,倘若每个去天竺山的人回途时都带回天竺山石,那么哪里还会有天竺山的秀美?山石并不值钱,但现在取来,夸张的说是玷污了自己清白的名声,这就好比贪污了千金,不是一个为官清廉者应该做的。
白居易对刘禹锡说:“我们为官之时,很少会想到这些,总觉得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无比的事,但其实未必。”
白居易想到了那天的离别,天微明时,白居易的车驾出涌金门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白居易有点诧异,打开车帘,却被吓了一跳。
涌金门外,西湖边上,挤满了要为他送行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吆喝,人们扶老携幼,提着酒壶为他送行。这一幕,根据记载和杭州城里的口碑相传,在当年送别李泌也曾经出现过。
何德何能!白居易是容易感动的人,一开始他站在车辕上,挥手向百姓们致意,后来看看实在不能推辞,索性下了马车,缓缓走着。他又是个性格爽利的人,百姓敬上的酒,小杯大口他来者不拒,白发老者,垂髫小童……
在杭州人民的夹道相送中,从涌金门出发,区区二里地白居易他们的马车走了一个上午。白居易有点熏熏然,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这百姓的热情。
回到马车之上,白居易默然良久,写了一首《别州民》的诗:“耆老遮归路,壶浆满别筵。甘棠无一树,那得泪潸然。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百姓的淳朴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很清楚,耆耆老者经历得多了,对世事看得更是透彻,白居易在杭州的这三年做得好不好,他们送行时的热情便是证明。
白堤、六井、万松岭……白居易留在杭州的这点点滴滴足迹,在后来越来越成为一种传说,人们说,杭州有过这样一位刺史,还为杭州留下了为数众多的优美诗篇,但他带走的,却只有两块石头、一只鹤。
“三年典郡归,所得非金帛。天竺石两片,华亭鹤一只。”隐居洛阳时,他的回忆在直白中透着淡淡的骄傲。
杭州人对白居易的怀念是真挚的,在当时的社会习俗中表露无疑,在白居易离开杭州后,元稹继续做了几年浙东观察使,偶尔会过江到杭州来,元稹写了两首诗寄给白居易,诗的题目就叫做《代杭人作使君一朝去》,其中一首这样写:“使君一朝去,断肠如到檗。无复见冰壶,唯应镂金石。自此一州人,生男尽名白。”
杭州人爱戴白居易,在他离开后的那两年,他们生的男孩中很多人都取名“白”,希望能有白居易的才华和智慧。